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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mars

卖花女-小说

 
Tips:
叶子和草:都是大麻的别称。它的生长需要强烈的日照。
LSD:嬉皮士喜用的致幻剂。
LSD-我那惹是生非的孩子,是LSD的发现者Albert Hofmann所写的一部关于LSD的著作。
花童,对嬉皮士的称呼,源于1967年 San Francisco的一次集会,称为summer of love.参加集会的嬉皮士佩戴花朵宣传爱与和平。

 
苏美站在托运行李的传送带旁发呆,第一批行李已经转了一圈了,她还没看见她的三个箱子。还要再等一会。
出口离提取行李处还有一段距离,临近凌晨一点,落地的航班不多,好像也只有它们这一架昆明飞上海的航班客人寥寥无几的站在空旷的大厅里。远远望去,尽头的玻璃窗外隐约可见璀璨的城市灯光。
几十个客人已经推着自己的行李向出口方向走去,还有不到十个客人仍然站在传送带旁。苏美细细的打量了一下身边的人,两个穿的奇形怪状的年轻人,极瘦的铅笔裤裹着和小腿一样粗的大腿…她不屑的扬扬头,马上又被自己内心的一个声音一震“真好看”
另外还有一家人看来是出来旅游的,男人女人都光鲜漂亮,五六岁大的小男孩攀在和他一样高的行李架上东张西望。女人身上带着一条颜色鲜艳的围巾,一看就来自丽江古城的采购。他们不像通常所见的那些旅游的家庭大包小包带着些无聊可厌的采购品,行李轻便。这时,男人从传送带上拿起一个高尔夫球具包,便招呼女人和小孩一起离开。
一个年轻姑娘,脖子上带着鲜红的脖套,与之相辉映的是鲜红色的布料短裙,瘦长的腿裹在紫红色的袜子里。
苏美看的一惊,真敢穿!随之不由自主往她脚下打量,特别柔软的鞋形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那是…那是…
苏美拼命在僵硬的记忆中搜索着这个牌子的名字,以前她一定也是很熟悉的,只不过太久,太久…
Diesel!!
伴随着这个名字在苏美的脑海中苏醒过来,她喃喃的读出这个牌子的发音,就好像飞机落地时,喇叭里响起的声音:
亲爱的旅客,欢迎您来到上海。
 
 
左右手一边一个箱子,肩上又扛着一只小包,苏美有点后悔上飞机时不加考虑就按照平时的习惯披上了披巾。她费力的拉展披巾,尽量不让负重的行李破坏衣饰的整齐。
她拿出两百快零钱攥在手里,一点多打车从虹桥机场回浦东…地址在手机短信里,上了车子再问司机吧。来之前她没和路易说她的具体航班,只说时间太晚了,因为他第二天早上还要工作,就不要来接她了吧。
路易很痛快的说好。苏美想着,回去的时候路易已然熟睡,那么就洗个澡,从背后抱着他入睡好了。
出口处没有几个人,深夜的机场充满了来去匆匆的风尘味。好像一吹就能把这个机场从上海吹走…轻飘飘的和真实的上海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
苏美站在那儿有点茫然。她无意识的用眼睛盯着那几个看来像是在等活的的士司机,和小地方的的士司机不同,他们冷冷的站在那儿,没有要上来拉客攀谈的意思。苏美甚至想把背上的包放在拉杆箱上,拉好披肩,慢慢抽上一支烟。
这城市对她来说,新鲜的过分。

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脑袋被两只冰冷的手掌合住了,一双如同儿童般清澈的大眼惊奇喜欢的看着她的脸庞,一个混合着烟味和熬夜疲劳的吻覆上了她的嘴唇。
她软软的靠在那个瘦弱的身体上,不管不顾的吻了下去。甚至隐约听到刚才那几个冷漠的的士司机鼓起掌来。
路易身上散发出洁净的烟草味,脸庞还和两年前一样充满了孩子气,神情有一点点轻微的变化,那也只是因为年月。他依然用他那双棕色人种和白色人种混血的大眼水汪汪的看着苏美。
你长得可真够好看的。
呵呵,你也是。
这对话几年前他们常常重复。
路易的眼里有着血丝,他看起来有一点疲劳。
不是让你不要接,明天还要上班。
睡不着,还是来吧。
恩,那回去赶快休息吧,只能睡不到六个小时了。
好。
他们又吻了会儿,的士司机的车开得四平八稳的,苏美有点觉得不好意思,却又觉得车窗外看起来陌生新奇的灯光好像很适合这种并非极其私密的缠绵。
这儿真热闹。
苏美还是没忍住,一定要说说这个感受。
哈,我的村姑啊。半夜一点都没人了。
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多灯了。
Wow…
路易用西方人的礼貌回答苏美,他不理解这样的感受,但是他表示他能想到。
 
 
房子和苏美想的差不多。整齐简单,一室一厅。除了电脑和桌子上的一摞书几乎看不到什么杂碎的东西。她匆匆的放下行李,拿出睡衣。换好之后便把大箱子里面的几个纸盒子小心翼翼的拿出来。
是什么?
路易泡了一杯咖啡站在苏美的身后,看来他还想再撑一会儿。
花儿…
啊?
是啊,在昆明的鲜花市场买的,你不知道么?那个市场在全中国都很有名。
这可不太像你的风格。
恩,新生活新开始。我也猜得到你的房间里除了电脑和书不会再有什么了。
也没有花瓶。
没关系,明天你去上班,我去买花瓶。
亲爱的,谢谢你。
不用谢宝贝。
Nice to see you again.
Me, too.
 
 
关上灯之后,窗帘仍然不能把这个城市的夜灯光完全挡住。房间里还散着一点点青白的光,路易从背后抱着苏美,右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划着。
他用濒临睡梦的声音说:对不起,宝贝,我忘了应该多买一个枕头。
苏美点点头,他依然记得在睡梦中划着她的背入睡。
上海,我来了。
 
 
苏美是被餐厅的白色灯光晃醒的。传来杯盘碰撞的声音,路易已经不在床上。天色蒙蒙亮,她拿起床边的手机看看,七点半。
有多久她没在这样的时间起床了?
站在餐厅门口,清晨那特别冰冷的白色灯光下,已经穿好衬衫的路易正低头从冰箱里往外拿木瓜。微波炉叮的一声响。
苏美走过去,从微波炉里拿出一杯热好的….水?
为什么要这么热水?
路易手里拿着大包的麦片,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烧水太慢了,纯净水热一下麦片和咖啡都可以冲了。
苏美点点头。
你现在一天几个雀巢?
五个。
天!不能控制下么?
说实在的,有点难。路易带着点遗憾的俏皮看着苏美。
没有什么可做的,苏美坐在餐桌旁看着路易几口喝掉拌了木瓜和蜂蜜的麦片,把mp3打开,放在衬衫口袋里,耳机线理清楚挂在耳朵上。趁他穿鞋的功夫,她将餐桌上的咖啡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麦片放回架子,杯子洗干净。
水好冷。
路易站在门口感激地看着她。苏美抖抖手上的水走到他身边,他们拥抱在一起。
旁边有家乐福大超市。
给你的钥匙放在桌子上,我大概晚上六点多回家。
电脑不用设置直接可以上网。
苏美的脸庞还藏在路易干爽的衬衫领子处,她刻意把鼻子紧紧的贴近他的锁骨,微微有点窒息的感觉。她模糊不清的回答。
还有什么么?嘴唇擦着衬衫的布料,她闻着,除了香水,甚至还有地铁的味道。
差不多了吧,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好,亲爱的。
晚上见。
晚上见。
 
 
再也睡不着了。
天还没有全亮。苏美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青冷冷的站了一会,又把这些灯都关上。这和云南山里清晨的光是多么不同的一种光啊。
不但寒冷,而且干燥,粗糙。
她点上一支烟,站在卧室阳台的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他们住在15楼,从窗口能够很轻易的看到这个城市鳞次栉比的楼群。在漂浮着烟尘和尾气的空气里,没有灯只有模糊的热闹的轮廓。
街道上繁忙的小人穿梭着,向各个方向不停息的来去。苏美呆呆地看着那些上班的人群,抽光了三支烟,抽到天大亮,晨光尽去。好多人啊,好多好多人啊。
 
 
摆了几个星期,即使放了盐水,每天喷雾喷着,花儿还是败干净了。苏美把它们一样一样收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把那些只用过一次的花瓶洗干净,堆放在角落里。
还想再买花么?路易举着咖啡在身后问。
这附近没有大的早市…花店里面的花太贵了。
路易没有说话,放下咖啡杯,用手胡噜胡噜苏美的头发。
今天周末,要加班么?
不用,我六点多就回来。
苏美站起身来,一只手抚平头顶上的乱发,一只手紧紧的握住放在她腰间的那只温暖的手掌,和路易碰了碰嘴唇。
晚上见,亲爱的。
 
 
擦地板,把洗衣机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晾上,屋里的灰尘擦拭一遍,收拾停当。苏美打开邮箱。里面躺着一封通知面试的邮件。一家从事私人飞机买卖的公司。时间上说明是下周一下午,指出要着正装。
关掉邮箱界面。苏美打开音乐文件夹,从路易所收藏的浩瀚的古典音乐中找出几张民谣放上。
然后打开前几天找到的电子书,《LSD-我那惹是生非的孩子》,续着昨天看过的地方继续看下去。看着中文版本中已经从化学专业的部分转移至具体的事例和社会学方面的论述,苏美又打开英文版,对照着看起来。
书写的有趣极了,苏美全身贯注对着电脑,有时做点笔记。
五点多的时候,路易发来了一条短信:亲爱的,过会我们去淮海路和朋友们吃饭,你准备一下,我一回家咱们就出门。
看看还有最后一章,明天看吧,苏美把电脑关上。打开衣橱。
从云南带来的衣服不多。决定穿这次见面路易送给她一件在印度买的白色麻衬衫,苏美挑了一条草绿的裤子。又拿出路易从法国带来给她的绣花布包。颜色看来将就。戴上镯子,耳环,大项链。
头发是放下来,还是挽着呢?苏美对着镜子研究了半天,放下来有点颓靡,挽起来又过于像个已婚的少妇…犹豫了半天,她还是随便挽了个花儿缀在后脑勺上。任凭有些碎发垂落在脸庞。
 
 
天气有点闷热。粗糙的布并不贴身,苏美感到背上细小的汗珠一颗一颗痒痒地溜下来,聚到腰间那条本命年的红绳上。她下意识的把手放到腰间,摸着绳子上的银磙子玩儿。
从社区走到大街上,她摇晃着脑袋。
真吵…
还不习惯么?
恩,还是觉得吵。
还会对着大楼说,哇,好高啊.
呵呵,别取笑我。
本来就是,好像你真的是个乡下人。
其实,感觉像上辈子似的。
山里好?
好。
Lsd看的怎么样?
快看完了。
把路易搭在肩膀上的那只耳机捡起来,塞进耳朵。
伴着巴赫的钢琴,苏美继续说。
我在想,在花童想跑出城市的那个时代,人们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
怎样?
厌倦和无可奈何。
不过,中国是现在最有活力的国家。
法国呢?
法国没有这样的活力,那是不一样的。
恩,发展中的诟病比起完美的懒惰可能还要更吸引你。
当然…当然,你也很吸引我。
呵呵,好吧。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中国。
听起来不错.可是我很丑。
对,你不美。
苏美转过头,错愕地看着路易。
路易接下去说。
但是你很完美。
哈哈哈,路易,你的中文真是了不得。
看来这个马屁不错。
恩,我感动极了。
沉默了好一会。
路易又说。
当然,苏美。我想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也想要自由的生活。
恩。
其实在法国我常常想死。包括现在也是。
我知道你的自杀倾向。
恩,你也知道理由。
悲观就像体内的河流,不停的流淌,不因为任何事任何地点任何时间而改变。
唯独看到你,我还好受些,觉得还有点希望。
为什么?
因为你那么清醒的想要灵魂的自由。
我们总会离开的。
当然。
我们去哪儿?
就像以前说的。南美洲。
或者非洲,没有时间观念的地方。
或者去荷兰种叶子。
或者去马尔代夫卖羊肉串。
哈哈哈。
路易微张着嘴,这已经是他的开怀大笑了,苏美侧睨着他文秀的模样。
对了,明天去给你买几件正装,应付明晚我大老板的饭局。他说想见你。
就是那个,住在新天地顶层,三百平米公寓的大老板么?
对,就是他,所以,我的村姑,咱们不能光着脚丫穿成这样去见他。
 
 
八佰伴里的任何一件衣服都比苏美身上的衣服更像样。她走进那灯光明亮的地方就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她的卷烟纸,从小瓶子倒出新鲜的叶子,慢慢卷起一根,舌尖轻轻一舔,一只完整的小烟卷。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轻轻磕实那些烟丝,点上火。空气里顿时散发出一阵自然的香气。
嘿,你们,脂粉的脸庞,有多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
路易紧紧抓着苏美的胳膊。
她还在絮絮叨叨的跟他描述下去。
你说我要是脸上掩藏不住对他们的厌恶怎么办?你是怎么忍受的?每天都和这些石头,玻璃柜,灯光生活在一起,看不见树和月亮。
你别那么用力的抓我的胳膊啦。
只是说说而已,你以为我真得会坐在大堂里卷叶子么?
我不会那么干的,宝贝,手放松些。
路易不好意思的放开她的手臂,却仍然紧紧揽住她的肩膀。
买完衣服吃过饭我们回家,你看书,我做微积分。
哈哈,你那美妙的娱乐活动-微积分还在做么?
对,我一直在做。
恩,还有你那个该死的巴赫。
当然,巴赫是伟大的数学家。
你到底为什么对数学这么痴迷?
不这么痴迷,我就忍不住去死。
你为什么离开法国?
那里没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你,还有数学,有意思。
我有什么意思?
你,啊,因为你是你,你想成为你,而不是象别人一样背弃自己还得意洋洋。
好吧,路易,数学就是你的叶子,我明白了。
 
 
大老板只说吃晚饭,没想到晚饭后还有酒局。在中国呆久了的法国人也一改喝红酒那一贯文雅的脾气,和路易苏美灌起了伏特加。甚至还在冰箱里拿出新鲜的百香果,捣碎了放在伏特加里,味道不够就再加些新鲜的草莓…不消说,两人最终回家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不定的。
 
 
谁都没有手,也没有兴致去开灯。这一路上,路易都紧紧把苏美揽在怀里,他们混合着酒味和烟味不停的亲吻着。相依偎着,从容地走到床边。路易把手伸到苏美的衣服里面,不同于日常的接触,这是爱抚。他划过她冰冷的肩,微隆的乳,最后停在她的脊背上,温柔地反复划着线条。
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过于冰凉,苏美把手伸进裤子,放在屁股和大腿的连接处暖和着,直到那一片皮肤的冰凉如同凝固,她才把手抽出来轻轻的放在路易的胸口,指尖游离在他的乳头上。
他们温柔的倒在床上,面对面躺着,酒精的作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苏美迷离着眼睛,她看不清路易,想必路易也看不清她吧。
床上依然只有一个枕头,苏美将它扔到一边,同时她知道自己身下的床单不停地翻起着皱褶,那些皱褶硌着她的皮肤,感觉十分清晰。
一直到路易伸出手去摸苏美的下体…从身体内部一个冰冷的哆嗦极有穿透力的冲破了苏美的毛孔。
这时她的醉意全是假装,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淫荡着:还不行,要再等一会。
之后便陷入像云南深山里,入夜后没有灯光的那种寂静。
苏美犹豫的把手伸向路易的身体,触手之处如棉花糖一样柔软,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加上那句徒劳的解释:要再等一会。
黑暗突然也不那么黑了,两个人的眼睛精神矍铄的闪着亮晶晶的光。
 
 
苏美坐起身来,到桌旁拿着烟回到床上。
递给路易一支。两人低头点上。
两个烟头一闪一闪地亮着。夜晚多么漫长。
苏美懒洋洋地坐着,长长地伸着腿搁在路易的肚子上。她一只手托着烟灰缸放在两人之间,路易不时伸过手来,掸掸烟灰。
要是连孩子都生不出来,咱们也不用结婚了。
路易伸出手来,在苏美的腿上温柔地画着圈儿。
呼啸的卡车从街上轰隆隆开过。苏美和路易都支楞着耳朵听着,城市就是这样,有些声音只属于它,只属于这个地方,离开这儿就再也听不到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搬家前的大扫除。苏美穿着一件麻布衬衫,戴着手套正在从书箱子里面往外掏书。这套一室一厅显得有点拥挤。所有的东西都在分门别类的装箱。她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把头发扎的高高的,手脚麻利的在书箱中翻检着。
微积分。
高等数学。
矩阵。
她把这些英文的大厚书全部码好放到一个箱子里。
路易,数学书一共有26本,我都放在一起了。她伸着舌头把揉进嘴巴的头发吐出来,大声的说。
从厨房的叮咣声里传来路易的回答。
Merci...
过了不一会,所有的书和碟片都装箱了。
真是不少。苏美直起腰来,看着面前的六个大箱子。这才两年,怎么积攒了这么多?不过想想新家占满了两面墙的书架,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搬家公司搬去摆好就行了。
路易左手拿着个小巧的玻璃瓶子,右手拿着一杯水走进来。
这个还要么,还有三个?他举起手中的小玻璃瓶子。
苏美先接过他右手中的热水喝了一大口。又拿起那个小瓶子。
还是你从云南带来的呢。
苏美没有回答,她拧开瓶盖,伸着鼻子闻了闻。又晃了晃,瓶底还有两三颗芝麻大小的黑色种子。
太久了,已经没有味道了。
恩,没味道就留着吧,这小瓶子也挺漂亮的。
把这种子扔掉…
不知道放了这么久,弄几个强日照灯成日照着会不会发芽。
你就别胡闹了。
苏美白了路易一眼:去洗干净带走,小玻璃瓶还可以干别的使。
好。你先别干了吧。书都差不多了,你去沙发上坐着,那边我腾地儿了。
其实,才六十天,我啥感觉都没有。
你也别胡闹,听我的!
苏美坐在沙发上,仰着脖子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想睡一会。但是脖子很快就酸了,她很不想脏兮兮的窝在沙发上,就摘下手套,手臂靠着扶手撑着脑袋,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还是睡不着,她的左手手臂挨着肚子上的肉。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看自己,胖了,胖了...
 
 
搬入新居的前一天,路易不让苏美去新房子。他说他要做几个布置,给她个惊喜。苏美站在卧室的门口,真漂亮啊。
路易得意的看着墙上的几幅摄影作品:我可花了大价钱。
这照片上的地方是哪儿?那是南美洲,亲爱的。
 
 
从苏美公司的客户答谢晚宴出来,秋风微凉,穿着晚装的苏美瑟瑟抖着冲进了汽车。
点上火就好了,开暖风吹吹。苏美点点头,转头望着从酒店里面缓步而出的客人,大堂里依然可见灯火辉煌。公关公司的工作人员还站在门口向离去的客人分发着礼品。
老板今年是下了血本了,Giveaway竟然选了爱马仕。苏美在心里算着,一个客人的礼品成本八千块人民币,今晚上请了一百多位客人,总额一百多万。
车子突突地响着,又响着,又响着。然后突然不再响了。
怎么回事?
打不着火了。路易焦急而徒劳地不停转着钥匙。
车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怎么办?
两个人无声的坐了一会。
我抽支烟好么。苏美点点头。
路易把驾驶座旁边的窗玻璃全摇下来,点上一支烟。夹在左手的食指中指间,整只胳膊都伸出车窗,吊在外面,每抽一口都把嘴巴凑到外面。秋风吹着他的脸庞备感凉爽,烟味也随着秋风远远的飞去,飞去,几乎没有些微会吹进车厢里。
 
 
走上瑞金路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易和苏美两个人在墙边的老巷子里寂寂地走着。
拐了一个弯,上了绍兴路。
就看见,马路对面的墙底下有个人远远的走过来。
苏美觉得脚有点疼,今天的鞋跟有十公分高。
但她仍然觉得散步是个好主意。
现在几点了?苏美问道。
快两点了。
那儿有个人。
我看见了。
两个人又默默的往前走。秋风裹挟着路灯垂下的黄色灯光,合着微尘雾蒙蒙吹过来,又吹过去。苏美的裙子也被吹起来,又贴上身体。
对面走过来的人渐渐看清了。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手上拿着七八支玫瑰花,安静地走着。
这么晚了,怎么会在这儿有卖花的人呢?
也许不是卖的吧,是她自己的花儿可能。
多诡异,半夜一个女孩子拿着自己的花儿….而且肯定不是自己的,那些花儿是一支一支的,不是一大捧。
路易抬头仔细看着,犹疑的点头。
好像是呀。
这附近有夜场么?
哦对,那边拐过去有个著名的酒吧叫金。
那可能是从夜场卖花出来的。
一般都是小孩子卖花。
恩,我也很少见过年轻人卖花的。
两个人的交谈声虽然轻微,但也在巷子两面的墙壁上回荡冲撞,再加上卷着落叶的风,整个小巷都在絮絮私语。
那安静走路的女孩好像听到人声,她抬起头,往路易和苏美这边看着。
一边走着。
突然,她就跑起来了。她把那七八支玫瑰花紧紧的抱在怀里,米色的宽大裤腿呼啦啦飘着。她跑到和这一对平行的地方,又跑着横穿过马路。
稍微有点气喘的站在距离这对年轻夫妇一米多远的地方。
路易和苏美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女孩儿看起来惊人的美丽。或者说,她的脸上有惊人的纯净。上衣是一件灰紫色的麻布衬衫。垂到小腿的肥大的布裤子在风中左右摇摆着。下面露出一截青涩的小腿,脚上套着一双一看就是手工做的皮拖鞋。
送你们一支玫瑰吧。这句话清晰悦耳,坚定不移。
苏美没有听见,她在自己僵硬的回忆中拼命搜寻着这条裤子的名字,以前她一定也是很熟悉的,只不过太久,太久…
路易僵硬的回答声唤醒了她。
你…..他迟疑地拖着长音。
苏美接上话,半夜两点了,你是在卖花儿么?
女孩儿的嘴唇微微张开笑着。
恩,我在金卖花,但是现在不想卖了,我想送。
一阵风从女孩的背后吹过来,她半长的头发一下失去了秩序,围着她的脑袋放肆的涌到前面来,簇拥着她的脸颊一波又一波的打着浪。
苏美吸着鼻子,那是新鲜的,成色很好的草才能有的香味,飘进了她的鼻孔。
你的男朋友长的真好看。
啊,是么?谢谢。
你长得也很好看。你们是不是刚刚相爱?
啊,不是吧。
女孩伸出手,把花递到路易面前。
给,花儿。
路易迟疑的接过来。女孩儿转身便走了。
你不要钱么?过了两秒,路易才大声叫。
女孩没有回头,摆摆手。
风送过来她微弱的回答:不要。
 
 
终于走到家楼下了。苏美觉得很渴。两个人走进快克。站在冰柜前,犹豫着,她有点想喝啤酒或者红茶,但是医生劝告她最好一直喝矿泉水,那些饮料都不要碰。路易软软的把身体靠在苏美的背上,他没有看冰柜,眼睛一直盯着那支玫瑰。有人清理了玫瑰花枝上的刺,苏美把花枝插进胸衣肩带打了个结,于是玫瑰花就静静立在苏美的右肩膀上。
苏美看着矿泉水,路易的呼吸吹着她左边的后脖颈。
她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上的小绒毛慢慢倒下,又慢慢立起来,这感觉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砰,砰,砰,她清晰的听着自己的心跳。
 
苏美,她好像两年前的你,我会爱她。
是么?
砰,砰,砰,苏美对自己的心跳一点也不感到惊奇。
路易停了停。
其实,我还是想死,从来没有停止过。
苏美猛的回过身来。
啊。
她轻轻叫了一声,玫瑰上终究还是有根刺没弄掉,它扎进了她的脊背。
 
 
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脱鞋,苏美的脚实在是疼的够呛。路易去卧室拿云南白药敷在苏美的背上。伤口有点深,流了一些血。
会不会中毒呢?苏美偷偷想着。
敷上药路易就去洗澡了。哗啦啦的水声清晰地传到趴在床上的苏美耳朵里。
她翻过身,半撑着看着墙上模糊的那几张摄影作品。
她拿起了手机。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台。
喂,你好,我要举报。绍兴路金酒吧驻场卖花的女孩,二十岁左右,中长发,皮肤很白,大眼睛,我确定她身上藏有大麻。

(完)
 
5 mars

衰老的名字叫永恒

 

我努力不是沉樱,所以我能讲这个故事,如果我是沉樱,那么在这世界上,有很多个我,在很多个晚上,面对着镜子,永恒的担心着衰老。
哀愁,就藏在那些显而易见的事实里面,请让我慢慢地说,你慢慢地听。                                                                                                                                                                                    

- 啊渊

沉樱十六岁的时候爱上了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那男人也很爱她,当然那时候他们还不太懂得性。那时,沉樱和她的身体紧密结合在一起,她意识到自己就已经很完整了。他们分开好几年,而且都认为爱情是这个世界最私人的事情,不需要空气当然也不需要肉体,后来见面的时候他们做爱。
沉樱管这种行为叫做做爱,因为她从行为里除了提炼出爱来,其他什么也没看到,更没有感觉到。
后来这男人发现分离和爱是不能共同存活的东西。因为他不能改变分离,只好结束和沉樱的关系。那时的沉樱本来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一辈子…当然和所有年轻人一样,那时候看到的什么总有一天会被改变的。
这一改变,沉樱的脑子就乱了。本来清晰的人生道路又变得模糊不清,她只好放任别人发现自己的长处和适合的位置,如果她没有主意,那么就让他人选择好了。
结果沉樱本人不旦口齿伶俐且善于交际,很快她被越来越多的陌生人熟悉。一下子她从两个人的单纯世界跳进了人海的洪流。沉浮游荡。虽然如此,最终会记得沉樱并愿意靠近她生活的人都和第一个男人类似。
沉樱生活在某段历史的青春期,而不是壮年。青春期的社会就像十几岁的正当发育的小孩,只顾着吃,长身体。无暇发展其他的趣味。所以,沉樱生活在一个钱主导一切的时期。爱她和她爱的男人都是逆流而动的男人。
不关心钱的人就会看到沉樱这个人。关心钱的人就会看到沉樱的肉体。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

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讲到沉樱的生命里先后出现了两个词汇,爱和肉体。现在,沉樱站在一家昂贵的服装店的试衣间里面。她刚刚挑选了一件毛衣。试衣间的落地镜十分高大诚实。她费力的把脑袋从套头毛衣里伸出来,竭力不去看镜子里忙着拽平毛衣的乱七八糟的自己。摆正,拽平,领子,起静电的头发捋顺,她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抬头看着自己。
这是第一次她发现自己这么狼狈。

毫无疑问,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有些时候外表如何,沉樱是美的。男人告诉她,镜子告诉她。
当然男人撒了谎,镜子也撒了谎。除了今天这落地镜说了实话。
美的不是她,是青春。

美消失的时候她才明白这美原来不属于她。早知道…早知道…她就应该自卑些,再自卑些,不至于像今天这样错愕。她闭上眼睛,过一会再睁开。放松,再放松。然后她掀开毛衣的下摆。那一瞬间她又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

小肚子和腰部两边,有三块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肉摆在那儿。她拨拉一下它们,它们都颤巍巍的动一动。从试衣间出来进入商场的时候,沉樱第一次觉得白炽的灯光让她浑身不自在,为什么要那么清楚呢?美的和丑的都无所遁形。站在扶梯上的时候,她趁别人不注意,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镜子,果不其然。以前只是她没有注意罢了,脸色晦暗不均。她又偷偷回头看身后站着的几个女人,她们年纪不一,打扮不一,情绪不一。

为什么,她们的脸色都那么均匀。沉樱大步向商场外走着。突然她又折回头来,走到化妆品陈列架前。认真的挑选了,粉底,唇膏,眉笔,眼影,全套粉刷。她们的脸色均匀,是因为她们化妆了。原来每个人的脸都是谎言,原来每个谎言后面都是对真实的恐慌。回到家,沉樱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久久的观察着自己。然后给唇膏拆封,就像很多女人一样,尝试用唇膏在镜子上写字。
她写下了生命中的第三个词语,衰老。

前几天,有个男人又来跟她说,他愿意将来和她生活。他仍然是,逆流而动的那种人。只不过,他说,好多年。要好多年以后才能实现。沉樱点点头,这没有什么,这世上能左右她的东西不多。她说她等。而且是一个人孤独的等。她将和他生活。这和年轻时候的清晰再也不一样了。这是能实现的。几年后,她的灵魂和身体和他都将在一起。她脱掉全部的衣服,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
可以减。她骗自己。
她捏捏身上的肉。然后想象着,很多年之后这个身体的样子。

她低下头,不能说爱他。暗流涌动,排山倒海。

站在房间里,她端详自己垂坠丑陋的线条,回想起以前,她细长柔弱的身子躺在白灰条纹的床单上,微微抬起头,就能看到平坦坚韧的小腹,瘦长优美的腿。怎么能那么流畅呢,就好像骄傲的鹿。
她想象着,那个美丽的身体在暗夜里飘来,飘到以后。她紧紧攥着那早的美,准备献给给她承诺的那个人,说,我爱你。

 


谈:感谢给意见的Crane和Maya,感谢严格无情的编辑小尾巴,这篇文章从最初的深情款款变得些许虚情假意,从最初的质朴语言到再质朴也觉得炫...从感情和修辞的混战到诗性逻辑的顺畅,从结构上的不知所措到勉强的完整。
这源于被《深宫孽海》激起的一次感情爆发。小尾巴问我为什么要写,我说当衰老的感悟象一颗炸弹存在于我的身体,我便不吐不快,吃不香睡不着。
现在安定了,感觉十分痛快。祝所有姐妹们青春永驻。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