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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9

慎独

我不晓得。所以便不说,这个情况已经持续了一年有余。昨天朋友在车上还在问,你还对终极问题感兴趣么,你还常常想么。对,我回答,我常常想,但是我再也不想讨论它。
我们坐在那儿,我们说话,我们嘲笑彼此,我们捍卫彼此,一个又一个晚上匆匆过去。生活还是生活,语言却变得一年比一年更苍白,没有意义。
话语每天都会涨潮,在没有完全醒来的时候,语言的潮水没顶,或者说它给我套上了层层的盔甲。我深知在所有的那些的地得,形容词动词名词和疑问的语气里面,只有一个字是真的,它离我的内心如此之近,它如此娇嫩鲜亮,在一百个人都喋喋不休向我揭示生活的丑恶本质的时候,我的执拗让人不知所措。
我不是没有勇气,只是对真相再也不感兴趣。以为我没有看过太多的丑陋真相么?看得太多了,所以对探究这一切都不再有热情,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描摹它。难道描摹生活不是一件最幸福,最具幻想魅力的事情么?
当然潮水没顶的时候我依然恐惧,只是恐惧。难道这恐惧不是存在于每个人每个心灵的每一刻么?它就是你的筋,抽到才会痛。
路有多么长,永远没有断语,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清醒。热衷于结论,去够它吧,去够生活的真相吧,够到老,才发现没有什么能代替存在本身的可贵。

因为我的沉默,有朋友感到遗憾,再看不到你以前那样的文字。
嘿嘿嘿嘿,我笑起来依然装作一个荡妇,或者一个老流氓。智慧的形式不止是文字,有一天我的思想终会将文字玩弄于股掌,现在他们相互依存不可分离,但总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天。文字获得属于他自己独立的灵魂。
12月写了下面这个,当时没有发出来,现在回头看去,我依然希望自己一生,都能站在肉体鼓吹者的对面。

慎独
   ----我愿永远不醒

此时能歌
一世都在枕边唱

此时天涯
明日除了过往的箴语
均成灰烬

此时美
余生即是梦幻泡影

此时一个人
遥望着另一个人
谬误或迷雾

此时不醒
永远不醒


* 当然我也晓得,这一切,只是因为疏离......  

March 26

卖花女-小说

 
Tips:
叶子和草:都是大麻的别称。它的生长需要强烈的日照。
LSD:嬉皮士喜用的致幻剂。
LSD-我那惹是生非的孩子,是LSD的发现者Albert Hofmann所写的一部关于LSD的著作。
花童,对嬉皮士的称呼,源于1967年 San Francisco的一次集会,称为summer of love.参加集会的嬉皮士佩戴花朵宣传爱与和平。

 
苏美站在托运行李的传送带旁发呆,第一批行李已经转了一圈了,她还没看见她的三个箱子。还要再等一会。
出口离提取行李处还有一段距离,临近凌晨一点,落地的航班不多,好像也只有它们这一架昆明飞上海的航班客人寥寥无几的站在空旷的大厅里。远远望去,尽头的玻璃窗外隐约可见璀璨的城市灯光。
几十个客人已经推着自己的行李向出口方向走去,还有不到十个客人仍然站在传送带旁。苏美细细的打量了一下身边的人,两个穿的奇形怪状的年轻人,极瘦的铅笔裤裹着和小腿一样粗的大腿…她不屑的扬扬头,马上又被自己内心的一个声音一震“真好看”
另外还有一家人看来是出来旅游的,男人女人都光鲜漂亮,五六岁大的小男孩攀在和他一样高的行李架上东张西望。女人身上带着一条颜色鲜艳的围巾,一看就来自丽江古城的采购。他们不像通常所见的那些旅游的家庭大包小包带着些无聊可厌的采购品,行李轻便。这时,男人从传送带上拿起一个高尔夫球具包,便招呼女人和小孩一起离开。
一个年轻姑娘,脖子上带着鲜红的脖套,与之相辉映的是鲜红色的布料短裙,瘦长的腿裹在紫红色的袜子里。
苏美看的一惊,真敢穿!随之不由自主往她脚下打量,特别柔软的鞋形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那是…那是…
苏美拼命在僵硬的记忆中搜索着这个牌子的名字,以前她一定也是很熟悉的,只不过太久,太久…
Diesel!!
伴随着这个名字在苏美的脑海中苏醒过来,她喃喃的读出这个牌子的发音,就好像飞机落地时,喇叭里响起的声音:
亲爱的旅客,欢迎您来到上海。
 
 
左右手一边一个箱子,肩上又扛着一只小包,苏美有点后悔上飞机时不加考虑就按照平时的习惯披上了披巾。她费力的拉展披巾,尽量不让负重的行李破坏衣饰的整齐。
她拿出两百快零钱攥在手里,一点多打车从虹桥机场回浦东…地址在手机短信里,上了车子再问司机吧。来之前她没和路易说她的具体航班,只说时间太晚了,因为他第二天早上还要工作,就不要来接她了吧。
路易很痛快的说好。苏美想着,回去的时候路易已然熟睡,那么就洗个澡,从背后抱着他入睡好了。
出口处没有几个人,深夜的机场充满了来去匆匆的风尘味。好像一吹就能把这个机场从上海吹走…轻飘飘的和真实的上海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
苏美站在那儿有点茫然。她无意识的用眼睛盯着那几个看来像是在等活的的士司机,和小地方的的士司机不同,他们冷冷的站在那儿,没有要上来拉客攀谈的意思。苏美甚至想把背上的包放在拉杆箱上,拉好披肩,慢慢抽上一支烟。
这城市对她来说,新鲜的过分。

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脑袋被两只冰冷的手掌合住了,一双如同儿童般清澈的大眼惊奇喜欢的看着她的脸庞,一个混合着烟味和熬夜疲劳的吻覆上了她的嘴唇。
她软软的靠在那个瘦弱的身体上,不管不顾的吻了下去。甚至隐约听到刚才那几个冷漠的的士司机鼓起掌来。
路易身上散发出洁净的烟草味,脸庞还和两年前一样充满了孩子气,神情有一点点轻微的变化,那也只是因为年月。他依然用他那双棕色人种和白色人种混血的大眼水汪汪的看着苏美。
你长得可真够好看的。
呵呵,你也是。
这对话几年前他们常常重复。
路易的眼里有着血丝,他看起来有一点疲劳。
不是让你不要接,明天还要上班。
睡不着,还是来吧。
恩,那回去赶快休息吧,只能睡不到六个小时了。
好。
他们又吻了会儿,的士司机的车开得四平八稳的,苏美有点觉得不好意思,却又觉得车窗外看起来陌生新奇的灯光好像很适合这种并非极其私密的缠绵。
这儿真热闹。
苏美还是没忍住,一定要说说这个感受。
哈,我的村姑啊。半夜一点都没人了。
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多灯了。
Wow…
路易用西方人的礼貌回答苏美,他不理解这样的感受,但是他表示他能想到。
 
 
房子和苏美想的差不多。整齐简单,一室一厅。除了电脑和桌子上的一摞书几乎看不到什么杂碎的东西。她匆匆的放下行李,拿出睡衣。换好之后便把大箱子里面的几个纸盒子小心翼翼的拿出来。
是什么?
路易泡了一杯咖啡站在苏美的身后,看来他还想再撑一会儿。
花儿…
啊?
是啊,在昆明的鲜花市场买的,你不知道么?那个市场在全中国都很有名。
这可不太像你的风格。
恩,新生活新开始。我也猜得到你的房间里除了电脑和书不会再有什么了。
也没有花瓶。
没关系,明天你去上班,我去买花瓶。
亲爱的,谢谢你。
不用谢宝贝。
Nice to see you again.
Me, too.
 
 
关上灯之后,窗帘仍然不能把这个城市的夜灯光完全挡住。房间里还散着一点点青白的光,路易从背后抱着苏美,右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划着。
他用濒临睡梦的声音说:对不起,宝贝,我忘了应该多买一个枕头。
苏美点点头,他依然记得在睡梦中划着她的背入睡。
上海,我来了。
 
 
苏美是被餐厅的白色灯光晃醒的。传来杯盘碰撞的声音,路易已经不在床上。天色蒙蒙亮,她拿起床边的手机看看,七点半。
有多久她没在这样的时间起床了?
站在餐厅门口,清晨那特别冰冷的白色灯光下,已经穿好衬衫的路易正低头从冰箱里往外拿木瓜。微波炉叮的一声响。
苏美走过去,从微波炉里拿出一杯热好的….水?
为什么要这么热水?
路易手里拿着大包的麦片,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烧水太慢了,纯净水热一下麦片和咖啡都可以冲了。
苏美点点头。
你现在一天几个雀巢?
五个。
天!不能控制下么?
说实在的,有点难。路易带着点遗憾的俏皮看着苏美。
没有什么可做的,苏美坐在餐桌旁看着路易几口喝掉拌了木瓜和蜂蜜的麦片,把mp3打开,放在衬衫口袋里,耳机线理清楚挂在耳朵上。趁他穿鞋的功夫,她将餐桌上的咖啡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麦片放回架子,杯子洗干净。
水好冷。
路易站在门口感激地看着她。苏美抖抖手上的水走到他身边,他们拥抱在一起。
旁边有家乐福大超市。
给你的钥匙放在桌子上,我大概晚上六点多回家。
电脑不用设置直接可以上网。
苏美的脸庞还藏在路易干爽的衬衫领子处,她刻意把鼻子紧紧的贴近他的锁骨,微微有点窒息的感觉。她模糊不清的回答。
还有什么么?嘴唇擦着衬衫的布料,她闻着,除了香水,甚至还有地铁的味道。
差不多了吧,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好,亲爱的。
晚上见。
晚上见。
 
 
再也睡不着了。
天还没有全亮。苏美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青冷冷的站了一会,又把这些灯都关上。这和云南山里清晨的光是多么不同的一种光啊。
不但寒冷,而且干燥,粗糙。
她点上一支烟,站在卧室阳台的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他们住在15楼,从窗口能够很轻易的看到这个城市鳞次栉比的楼群。在漂浮着烟尘和尾气的空气里,没有灯只有模糊的热闹的轮廓。
街道上繁忙的小人穿梭着,向各个方向不停息的来去。苏美呆呆地看着那些上班的人群,抽光了三支烟,抽到天大亮,晨光尽去。好多人啊,好多好多人啊。
 
 
摆了几个星期,即使放了盐水,每天喷雾喷着,花儿还是败干净了。苏美把它们一样一样收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把那些只用过一次的花瓶洗干净,堆放在角落里。
还想再买花么?路易举着咖啡在身后问。
这附近没有大的早市…花店里面的花太贵了。
路易没有说话,放下咖啡杯,用手胡噜胡噜苏美的头发。
今天周末,要加班么?
不用,我六点多就回来。
苏美站起身来,一只手抚平头顶上的乱发,一只手紧紧的握住放在她腰间的那只温暖的手掌,和路易碰了碰嘴唇。
晚上见,亲爱的。
 
 
擦地板,把洗衣机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晾上,屋里的灰尘擦拭一遍,收拾停当。苏美打开邮箱。里面躺着一封通知面试的邮件。一家从事私人飞机买卖的公司。时间上说明是下周一下午,指出要着正装。
关掉邮箱界面。苏美打开音乐文件夹,从路易所收藏的浩瀚的古典音乐中找出几张民谣放上。
然后打开前几天找到的电子书,《LSD-我那惹是生非的孩子》,续着昨天看过的地方继续看下去。看着中文版本中已经从化学专业的部分转移至具体的事例和社会学方面的论述,苏美又打开英文版,对照着看起来。
书写的有趣极了,苏美全身贯注对着电脑,有时做点笔记。
五点多的时候,路易发来了一条短信:亲爱的,过会我们去淮海路和朋友们吃饭,你准备一下,我一回家咱们就出门。
看看还有最后一章,明天看吧,苏美把电脑关上。打开衣橱。
从云南带来的衣服不多。决定穿这次见面路易送给她一件在印度买的白色麻衬衫,苏美挑了一条草绿的裤子。又拿出路易从法国带来给她的绣花布包。颜色看来将就。戴上镯子,耳环,大项链。
头发是放下来,还是挽着呢?苏美对着镜子研究了半天,放下来有点颓靡,挽起来又过于像个已婚的少妇…犹豫了半天,她还是随便挽了个花儿缀在后脑勺上。任凭有些碎发垂落在脸庞。
 
 
天气有点闷热。粗糙的布并不贴身,苏美感到背上细小的汗珠一颗一颗痒痒地溜下来,聚到腰间那条本命年的红绳上。她下意识的把手放到腰间,摸着绳子上的银磙子玩儿。
从社区走到大街上,她摇晃着脑袋。
真吵…
还不习惯么?
恩,还是觉得吵。
还会对着大楼说,哇,好高啊.
呵呵,别取笑我。
本来就是,好像你真的是个乡下人。
其实,感觉像上辈子似的。
山里好?
好。
Lsd看的怎么样?
快看完了。
把路易搭在肩膀上的那只耳机捡起来,塞进耳朵。
伴着巴赫的钢琴,苏美继续说。
我在想,在花童想跑出城市的那个时代,人们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
怎样?
厌倦和无可奈何。
不过,中国是现在最有活力的国家。
法国呢?
法国没有这样的活力,那是不一样的。
恩,发展中的诟病比起完美的懒惰可能还要更吸引你。
当然…当然,你也很吸引我。
呵呵,好吧。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中国。
听起来不错.可是我很丑。
对,你不美。
苏美转过头,错愕地看着路易。
路易接下去说。
但是你很完美。
哈哈哈,路易,你的中文真是了不得。
看来这个马屁不错。
恩,我感动极了。
沉默了好一会。
路易又说。
当然,苏美。我想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也想要自由的生活。
恩。
其实在法国我常常想死。包括现在也是。
我知道你的自杀倾向。
恩,你也知道理由。
悲观就像体内的河流,不停的流淌,不因为任何事任何地点任何时间而改变。
唯独看到你,我还好受些,觉得还有点希望。
为什么?
因为你那么清醒的想要灵魂的自由。
我们总会离开的。
当然。
我们去哪儿?
就像以前说的。南美洲。
或者非洲,没有时间观念的地方。
或者去荷兰种叶子。
或者去马尔代夫卖羊肉串。
哈哈哈。
路易微张着嘴,这已经是他的开怀大笑了,苏美侧睨着他文秀的模样。
对了,明天去给你买几件正装,应付明晚我大老板的饭局。他说想见你。
就是那个,住在新天地顶层,三百平米公寓的大老板么?
对,就是他,所以,我的村姑,咱们不能光着脚丫穿成这样去见他。
 
 
八佰伴里的任何一件衣服都比苏美身上的衣服更像样。她走进那灯光明亮的地方就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她的卷烟纸,从小瓶子倒出新鲜的叶子,慢慢卷起一根,舌尖轻轻一舔,一只完整的小烟卷。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轻轻磕实那些烟丝,点上火。空气里顿时散发出一阵自然的香气。
嘿,你们,脂粉的脸庞,有多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
路易紧紧抓着苏美的胳膊。
她还在絮絮叨叨的跟他描述下去。
你说我要是脸上掩藏不住对他们的厌恶怎么办?你是怎么忍受的?每天都和这些石头,玻璃柜,灯光生活在一起,看不见树和月亮。
你别那么用力的抓我的胳膊啦。
只是说说而已,你以为我真得会坐在大堂里卷叶子么?
我不会那么干的,宝贝,手放松些。
路易不好意思的放开她的手臂,却仍然紧紧揽住她的肩膀。
买完衣服吃过饭我们回家,你看书,我做微积分。
哈哈,你那美妙的娱乐活动-微积分还在做么?
对,我一直在做。
恩,还有你那个该死的巴赫。
当然,巴赫是伟大的数学家。
你到底为什么对数学这么痴迷?
不这么痴迷,我就忍不住去死。
你为什么离开法国?
那里没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你,还有数学,有意思。
我有什么意思?
你,啊,因为你是你,你想成为你,而不是象别人一样背弃自己还得意洋洋。
好吧,路易,数学就是你的叶子,我明白了。
 
 
大老板只说吃晚饭,没想到晚饭后还有酒局。在中国呆久了的法国人也一改喝红酒那一贯文雅的脾气,和路易苏美灌起了伏特加。甚至还在冰箱里拿出新鲜的百香果,捣碎了放在伏特加里,味道不够就再加些新鲜的草莓…不消说,两人最终回家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不定的。
 
 
谁都没有手,也没有兴致去开灯。这一路上,路易都紧紧把苏美揽在怀里,他们混合着酒味和烟味不停的亲吻着。相依偎着,从容地走到床边。路易把手伸到苏美的衣服里面,不同于日常的接触,这是爱抚。他划过她冰冷的肩,微隆的乳,最后停在她的脊背上,温柔地反复划着线条。
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过于冰凉,苏美把手伸进裤子,放在屁股和大腿的连接处暖和着,直到那一片皮肤的冰凉如同凝固,她才把手抽出来轻轻的放在路易的胸口,指尖游离在他的乳头上。
他们温柔的倒在床上,面对面躺着,酒精的作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苏美迷离着眼睛,她看不清路易,想必路易也看不清她吧。
床上依然只有一个枕头,苏美将它扔到一边,同时她知道自己身下的床单不停地翻起着皱褶,那些皱褶硌着她的皮肤,感觉十分清晰。
一直到路易伸出手去摸苏美的下体…从身体内部一个冰冷的哆嗦极有穿透力的冲破了苏美的毛孔。
这时她的醉意全是假装,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淫荡着:还不行,要再等一会。
之后便陷入像云南深山里,入夜后没有灯光的那种寂静。
苏美犹豫的把手伸向路易的身体,触手之处如棉花糖一样柔软,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加上那句徒劳的解释:要再等一会。
黑暗突然也不那么黑了,两个人的眼睛精神矍铄的闪着亮晶晶的光。
 
 
苏美坐起身来,到桌旁拿着烟回到床上。
递给路易一支。两人低头点上。
两个烟头一闪一闪地亮着。夜晚多么漫长。
苏美懒洋洋地坐着,长长地伸着腿搁在路易的肚子上。她一只手托着烟灰缸放在两人之间,路易不时伸过手来,掸掸烟灰。
要是连孩子都生不出来,咱们也不用结婚了。
路易伸出手来,在苏美的腿上温柔地画着圈儿。
呼啸的卡车从街上轰隆隆开过。苏美和路易都支楞着耳朵听着,城市就是这样,有些声音只属于它,只属于这个地方,离开这儿就再也听不到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搬家前的大扫除。苏美穿着一件麻布衬衫,戴着手套正在从书箱子里面往外掏书。这套一室一厅显得有点拥挤。所有的东西都在分门别类的装箱。她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把头发扎的高高的,手脚麻利的在书箱中翻检着。
微积分。
高等数学。
矩阵。
她把这些英文的大厚书全部码好放到一个箱子里。
路易,数学书一共有26本,我都放在一起了。她伸着舌头把揉进嘴巴的头发吐出来,大声的说。
从厨房的叮咣声里传来路易的回答。
Merci...
过了不一会,所有的书和碟片都装箱了。
真是不少。苏美直起腰来,看着面前的六个大箱子。这才两年,怎么积攒了这么多?不过想想新家占满了两面墙的书架,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搬家公司搬去摆好就行了。
路易左手拿着个小巧的玻璃瓶子,右手拿着一杯水走进来。
这个还要么,还有三个?他举起手中的小玻璃瓶子。
苏美先接过他右手中的热水喝了一大口。又拿起那个小瓶子。
还是你从云南带来的呢。
苏美没有回答,她拧开瓶盖,伸着鼻子闻了闻。又晃了晃,瓶底还有两三颗芝麻大小的黑色种子。
太久了,已经没有味道了。
恩,没味道就留着吧,这小瓶子也挺漂亮的。
把这种子扔掉…
不知道放了这么久,弄几个强日照灯成日照着会不会发芽。
你就别胡闹了。
苏美白了路易一眼:去洗干净带走,小玻璃瓶还可以干别的使。
好。你先别干了吧。书都差不多了,你去沙发上坐着,那边我腾地儿了。
其实,才六十天,我啥感觉都没有。
你也别胡闹,听我的!
苏美坐在沙发上,仰着脖子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想睡一会。但是脖子很快就酸了,她很不想脏兮兮的窝在沙发上,就摘下手套,手臂靠着扶手撑着脑袋,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还是睡不着,她的左手手臂挨着肚子上的肉。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看自己,胖了,胖了...
 
 
搬入新居的前一天,路易不让苏美去新房子。他说他要做几个布置,给她个惊喜。苏美站在卧室的门口,真漂亮啊。
路易得意的看着墙上的几幅摄影作品:我可花了大价钱。
这照片上的地方是哪儿?那是南美洲,亲爱的。
 
 
从苏美公司的客户答谢晚宴出来,秋风微凉,穿着晚装的苏美瑟瑟抖着冲进了汽车。
点上火就好了,开暖风吹吹。苏美点点头,转头望着从酒店里面缓步而出的客人,大堂里依然可见灯火辉煌。公关公司的工作人员还站在门口向离去的客人分发着礼品。
老板今年是下了血本了,Giveaway竟然选了爱马仕。苏美在心里算着,一个客人的礼品成本八千块人民币,今晚上请了一百多位客人,总额一百多万。
车子突突地响着,又响着,又响着。然后突然不再响了。
怎么回事?
打不着火了。路易焦急而徒劳地不停转着钥匙。
车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怎么办?
两个人无声的坐了一会。
我抽支烟好么。苏美点点头。
路易把驾驶座旁边的窗玻璃全摇下来,点上一支烟。夹在左手的食指中指间,整只胳膊都伸出车窗,吊在外面,每抽一口都把嘴巴凑到外面。秋风吹着他的脸庞备感凉爽,烟味也随着秋风远远的飞去,飞去,几乎没有些微会吹进车厢里。
 
 
走上瑞金路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易和苏美两个人在墙边的老巷子里寂寂地走着。
拐了一个弯,上了绍兴路。
就看见,马路对面的墙底下有个人远远的走过来。
苏美觉得脚有点疼,今天的鞋跟有十公分高。
但她仍然觉得散步是个好主意。
现在几点了?苏美问道。
快两点了。
那儿有个人。
我看见了。
两个人又默默的往前走。秋风裹挟着路灯垂下的黄色灯光,合着微尘雾蒙蒙吹过来,又吹过去。苏美的裙子也被吹起来,又贴上身体。
对面走过来的人渐渐看清了。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手上拿着七八支玫瑰花,安静地走着。
这么晚了,怎么会在这儿有卖花的人呢?
也许不是卖的吧,是她自己的花儿可能。
多诡异,半夜一个女孩子拿着自己的花儿….而且肯定不是自己的,那些花儿是一支一支的,不是一大捧。
路易抬头仔细看着,犹疑的点头。
好像是呀。
这附近有夜场么?
哦对,那边拐过去有个著名的酒吧叫金。
那可能是从夜场卖花出来的。
一般都是小孩子卖花。
恩,我也很少见过年轻人卖花的。
两个人的交谈声虽然轻微,但也在巷子两面的墙壁上回荡冲撞,再加上卷着落叶的风,整个小巷都在絮絮私语。
那安静走路的女孩好像听到人声,她抬起头,往路易和苏美这边看着。
一边走着。
突然,她就跑起来了。她把那七八支玫瑰花紧紧的抱在怀里,米色的宽大裤腿呼啦啦飘着。她跑到和这一对平行的地方,又跑着横穿过马路。
稍微有点气喘的站在距离这对年轻夫妇一米多远的地方。
路易和苏美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女孩儿看起来惊人的美丽。或者说,她的脸上有惊人的纯净。上衣是一件灰紫色的麻布衬衫。垂到小腿的肥大的布裤子在风中左右摇摆着。下面露出一截青涩的小腿,脚上套着一双一看就是手工做的皮拖鞋。
送你们一支玫瑰吧。这句话清晰悦耳,坚定不移。
苏美没有听见,她在自己僵硬的回忆中拼命搜寻着这条裤子的名字,以前她一定也是很熟悉的,只不过太久,太久…
路易僵硬的回答声唤醒了她。
你…..他迟疑地拖着长音。
苏美接上话,半夜两点了,你是在卖花儿么?
女孩儿的嘴唇微微张开笑着。
恩,我在金卖花,但是现在不想卖了,我想送。
一阵风从女孩的背后吹过来,她半长的头发一下失去了秩序,围着她的脑袋放肆的涌到前面来,簇拥着她的脸颊一波又一波的打着浪。
苏美吸着鼻子,那是新鲜的,成色很好的草才能有的香味,飘进了她的鼻孔。
你的男朋友长的真好看。
啊,是么?谢谢。
你长得也很好看。你们是不是刚刚相爱?
啊,不是吧。
女孩伸出手,把花递到路易面前。
给,花儿。
路易迟疑的接过来。女孩儿转身便走了。
你不要钱么?过了两秒,路易才大声叫。
女孩没有回头,摆摆手。
风送过来她微弱的回答:不要。
 
 
终于走到家楼下了。苏美觉得很渴。两个人走进快克。站在冰柜前,犹豫着,她有点想喝啤酒或者红茶,但是医生劝告她最好一直喝矿泉水,那些饮料都不要碰。路易软软的把身体靠在苏美的背上,他没有看冰柜,眼睛一直盯着那支玫瑰。有人清理了玫瑰花枝上的刺,苏美把花枝插进胸衣肩带打了个结,于是玫瑰花就静静立在苏美的右肩膀上。
苏美看着矿泉水,路易的呼吸吹着她左边的后脖颈。
她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上的小绒毛慢慢倒下,又慢慢立起来,这感觉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砰,砰,砰,她清晰的听着自己的心跳。
 
苏美,她好像两年前的你,我会爱她。
是么?
砰,砰,砰,苏美对自己的心跳一点也不感到惊奇。
路易停了停。
其实,我还是想死,从来没有停止过。
苏美猛的回过身来。
啊。
她轻轻叫了一声,玫瑰上终究还是有根刺没弄掉,它扎进了她的脊背。
 
 
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脱鞋,苏美的脚实在是疼的够呛。路易去卧室拿云南白药敷在苏美的背上。伤口有点深,流了一些血。
会不会中毒呢?苏美偷偷想着。
敷上药路易就去洗澡了。哗啦啦的水声清晰地传到趴在床上的苏美耳朵里。
她翻过身,半撑着看着墙上模糊的那几张摄影作品。
她拿起了手机。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台。
喂,你好,我要举报。绍兴路金酒吧驻场卖花的女孩,二十岁左右,中长发,皮肤很白,大眼睛,我确定她身上藏有大麻。

(完)
 
March 05

衰老的名字叫永恒

 

我努力不是沉樱,所以我能讲这个故事,如果我是沉樱,那么在这世界上,有很多个我,在很多个晚上,面对着镜子,永恒的担心着衰老。
哀愁,就藏在那些显而易见的事实里面,请让我慢慢地说,你慢慢地听。                                                                                                                                                                                    

- 啊渊

沉樱十六岁的时候爱上了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那男人也很爱她,当然那时候他们还不太懂得性。那时,沉樱和她的身体紧密结合在一起,她意识到自己就已经很完整了。他们分开好几年,而且都认为爱情是这个世界最私人的事情,不需要空气当然也不需要肉体,后来见面的时候他们做爱。
沉樱管这种行为叫做做爱,因为她从行为里除了提炼出爱来,其他什么也没看到,更没有感觉到。
后来这男人发现分离和爱是不能共同存活的东西。因为他不能改变分离,只好结束和沉樱的关系。那时的沉樱本来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一辈子…当然和所有年轻人一样,那时候看到的什么总有一天会被改变的。
这一改变,沉樱的脑子就乱了。本来清晰的人生道路又变得模糊不清,她只好放任别人发现自己的长处和适合的位置,如果她没有主意,那么就让他人选择好了。
结果沉樱本人不旦口齿伶俐且善于交际,很快她被越来越多的陌生人熟悉。一下子她从两个人的单纯世界跳进了人海的洪流。沉浮游荡。虽然如此,最终会记得沉樱并愿意靠近她生活的人都和第一个男人类似。
沉樱生活在某段历史的青春期,而不是壮年。青春期的社会就像十几岁的正当发育的小孩,只顾着吃,长身体。无暇发展其他的趣味。所以,沉樱生活在一个钱主导一切的时期。爱她和她爱的男人都是逆流而动的男人。
不关心钱的人就会看到沉樱这个人。关心钱的人就会看到沉樱的肉体。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

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讲到沉樱的生命里先后出现了两个词汇,爱和肉体。现在,沉樱站在一家昂贵的服装店的试衣间里面。她刚刚挑选了一件毛衣。试衣间的落地镜十分高大诚实。她费力的把脑袋从套头毛衣里伸出来,竭力不去看镜子里忙着拽平毛衣的乱七八糟的自己。摆正,拽平,领子,起静电的头发捋顺,她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抬头看着自己。
这是第一次她发现自己这么狼狈。

毫无疑问,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有些时候外表如何,沉樱是美的。男人告诉她,镜子告诉她。
当然男人撒了谎,镜子也撒了谎。除了今天这落地镜说了实话。
美的不是她,是青春。

美消失的时候她才明白这美原来不属于她。早知道…早知道…她就应该自卑些,再自卑些,不至于像今天这样错愕。她闭上眼睛,过一会再睁开。放松,再放松。然后她掀开毛衣的下摆。那一瞬间她又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

小肚子和腰部两边,有三块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肉摆在那儿。她拨拉一下它们,它们都颤巍巍的动一动。从试衣间出来进入商场的时候,沉樱第一次觉得白炽的灯光让她浑身不自在,为什么要那么清楚呢?美的和丑的都无所遁形。站在扶梯上的时候,她趁别人不注意,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镜子,果不其然。以前只是她没有注意罢了,脸色晦暗不均。她又偷偷回头看身后站着的几个女人,她们年纪不一,打扮不一,情绪不一。

为什么,她们的脸色都那么均匀。沉樱大步向商场外走着。突然她又折回头来,走到化妆品陈列架前。认真的挑选了,粉底,唇膏,眉笔,眼影,全套粉刷。她们的脸色均匀,是因为她们化妆了。原来每个人的脸都是谎言,原来每个谎言后面都是对真实的恐慌。回到家,沉樱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久久的观察着自己。然后给唇膏拆封,就像很多女人一样,尝试用唇膏在镜子上写字。
她写下了生命中的第三个词语,衰老。

前几天,有个男人又来跟她说,他愿意将来和她生活。他仍然是,逆流而动的那种人。只不过,他说,好多年。要好多年以后才能实现。沉樱点点头,这没有什么,这世上能左右她的东西不多。她说她等。而且是一个人孤独的等。她将和他生活。这和年轻时候的清晰再也不一样了。这是能实现的。几年后,她的灵魂和身体和他都将在一起。她脱掉全部的衣服,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
可以减。她骗自己。
她捏捏身上的肉。然后想象着,很多年之后这个身体的样子。

她低下头,不能说爱他。暗流涌动,排山倒海。

站在房间里,她端详自己垂坠丑陋的线条,回想起以前,她细长柔弱的身子躺在白灰条纹的床单上,微微抬起头,就能看到平坦坚韧的小腹,瘦长优美的腿。怎么能那么流畅呢,就好像骄傲的鹿。
她想象着,那个美丽的身体在暗夜里飘来,飘到以后。她紧紧攥着那早的美,准备献给给她承诺的那个人,说,我爱你。

 


谈:感谢给意见的Crane和Maya,感谢严格无情的编辑小尾巴,这篇文章从最初的深情款款变得些许虚情假意,从最初的质朴语言到再质朴也觉得炫...从感情和修辞的混战到诗性逻辑的顺畅,从结构上的不知所措到勉强的完整。
这源于被《深宫孽海》激起的一次感情爆发。小尾巴问我为什么要写,我说当衰老的感悟象一颗炸弹存在于我的身体,我便不吐不快,吃不香睡不着。
现在安定了,感觉十分痛快。祝所有姐妹们青春永驻。嘿嘿。

 

February 17

警醒!!!

近日所悟,记下来,与众位相亲相爱的好友共勉。 


1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02年,我收到一封残酷的email, 主要的意思就是说,过去都一笔勾销,那未来也不用想了。我对着电脑血液倒流,今天我的好友说他其实多少年都不能面对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当然那时他说了一句话,到现在我仍然记忆深刻。那就是,不管怎样,我们要对自己的内心诚实。 人生真是稀里糊涂的快,在吸取和快速成长的时候这句话如此适用。喜欢什么就去做吧 …. 想去哪儿就去吧 …. 想爱那就不要怕伤害。对诸多循规蹈矩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鼓励充满希望,可是一转眼,当我们在碰到选择时还使用这句话的时候,就发现诚实只会带领我们进入真正两难的内心。岁月让内心茂盛的生长,分枝桠,开花摇叶 … 内心从生涩的小种子慢慢发育,满足失落剥蚀结痂,最终每个人拥有独一无二,疙里格答的大果子。形态各异缺憾各异,终于我们不用再回答那个延续了好多年的问题,你,想成为什么样子?而是要回答,你,不想成为什么样子?!!!!  
        又一个全新的概念,穿着各式样的华服,花枝招展的来到我们面前,它的名字叫做诱惑 …. 在生活无定数的时候,无所谓诱惑,因为一切都是开拓。但当生活有定数的时候,在某些方面享受满足,某些方面忍受缺憾,让生活更完美的诱惑纷至沓来。万事无完美,可总有听说的完美形成侥幸心理 … 谁说我没有可能成为那个幸运儿 …只要这么做,那么现在的不满就能得到解决 … 虽然这么做可能会伤害已经拥有的,但是也有可能,不会伤害 … 变还是不变 … 在短短两个月里,这个问题我向自己提过两遍,我的好朋友向我提我三遍 … 变还是不变???  
        如果你打定主意为内心生活,越老就越失去了脚踩两只船的可能,想要更多的钱同时保持内心,那是扯淡。如果你拥有了稳定的五六年的爱情,虽然面对困难和爱人的小毛病 … 想同时搞搞美丽的小姑娘不伤害你的爱人,那也是扯淡。 如果你拥有了平淡生活,固然寡淡无味 … 想轰轰烈烈爱一把再退回来平淡,更是扯淡。  
        诱惑是罪。犯一次背一辈子的罪 …. 除了诱惑,罪这个概念也终于带着镣铐散发着难以抵挡的香气挡在我们人生的道路上了。 所以,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当保持对内心诚实却处于更深的两难时 … 这是唯一的告诫。  

2 快,快点采摘。青春已近迟暮。 

  
        今儿个朋友说额头上竟然发现了皱纹,一气之下去剪了个刘海遮丑。前几天又有朋友懊恼说去年的孩子打了,没生下来。上个星期老同事生下了女儿。昨天见着朋友喋喋不休的问人家我到底老不老,因为这问题实在困扰自己。我呆呆的看镜子,看远方的好友寄来的照片 ….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得有一样东西是一去不复返的。  
        到咖啡馆见闺密,讨论的是她的老问题,爱还是不爱?爱还是不爱?下不了决心冲进火海,她眉宇愁怨,目光飘摇,急得脸色发灰无心饮食 … 她抱怨,这个事情折磨得我都老了 … 我差点在桌旁痛哭,宝贝,你不要下定决心去爱吧 … 你这样的焦虑便是青春的最后一丝霞光了,到你真的下定决心去了,那便是一夜间天降的幸福和衰老同来。  
        想起一两年前自己写的文章,竟然道破了今日的天机:“厦门的好朋友,一个六岁女孩子的妈妈,整个一个83年出生的外壳,实际确是73年生人。 年轻靓丽,惊为天人。她曾提起她的婚姻,不死不活淡而无味,为此她不愤怒,只是厌烦。我诧然醒悟,问她的爱情怎样,她一片茫然,没有过生死的爱!!  这就对了,女人若一直没体会过那种精神毒瘾的爱情,对现实生活的拥抱就不可能见骨见肉,不管她自己是否知道,她总是若有若无的期待着,期待着,她就不会老。离爱飞起来的那一天,拖得越久,之后便老的越快。瞬间她的脸,就变成了备受摧残的容颜 ………”    
        年后逛街,在小店里拿起满意的衣服一大摞,进了试衣间一会便张皇的出来,一切都不对了,全都不合适。比划了半天,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气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和印象中的那个自己相去甚远…身上那点残存的热烈已全然罩不住衣衫上的新鲜气息…经过多少磨难,我准备好了,不发问负责任幸福的生活…却全然忘记享受没有准备时仓促焦虑的青春,丑陋笨拙,但那才是它的本色。  
        看着镜子里面那个端然宁静的自己,我青春的迟暮,真想失声痛哭,就快完了。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的青春要把它献给谁…献给最可贵的那个人,可是如果他来的太晚太晚,错过了最瑰丽的华章,我该怎么办?  
        我仇恨我的端然和宁静,可是谁,把我的热烈还给我…谁能放缓那就快全部消逝的莽撞的热情的脚步? 所以,快,别犹豫,快点采摘果实…青春已近迟暮,别让它不知不觉的陷入成熟的黑暗。   
 

January 18

独语




词藻找到了另一个词藻
不见面不碰触
不把嘴唇放在另一片嘴唇上面
只是听,转动地球仪的喀拉拉响声
撞出窄小房间的屋檐
穿过几万片云几十万滴海水
喀拉拉
日夜建造不存在的词语宫殿
华美如同 记忆中某个微笑牵动的
某下爱抚游走过的某处皱褶折射出的
某次痛楚维护的某种纯洁
不存在

温柔如同 一个人遥望另一个人的
不存在

悲哀如同 一座孤岛以为另一座孤岛
不存在

震颤如同 远山呼喊远山的回声
不存在

安静些吧,呼喊的心脏
放任细小的脉搏静静流向
另一粒微尘的寸关尺

搏动在不存在的词语核心


December 27

小段

这个世界上的迷雾怎么散去的那么快。
马克惊愕的看着他面前的这个女人。这是那个笼罩着美妙光环的女子么?怎么这么清晰和陌生,她的毛孔,衣服,还有袜子,他以前是天天和它们生活在一起的呀。
他无法想像就在昨天的这个时候他还发疯的爱着她,象一匹发了情的种马,但是现在,那种感觉烟消云散了,除了记忆之外,一点存在的痕迹都没有。她一定会误会的,她以为他心中还存在着那不可思议的爱情。不过她看起来很不错,真得很不错,漂亮的卷发簇拥着美好的脸庞,神情象一个刚刚发育的小女孩。除了他,他能想像任何一个男人为她疯狂的坠入爱河。
他有点苦恼,为自己难以琢磨的爱情。怎么和她交代呢,如果她就象她,放在甜蜜的小腹上,纤细的手指所表现出的那样敏感,她很快就会发现他的冷淡的,不管怎么伪装,那种从内心散发出来的冷淡是伪装不了的。
她有点局促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可能是因为马克脸上惊愕的表情。但是她脸上又有一点奇怪的兴奋。
是什么呢?
嘿。
她开口说话了。
这个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紧张呢?
我还没有说话她就已经发现了什么么?
嘿。你怎么样。
啊,我,我挺好。你呢?
等等。
马克突然明白了,她脸上的兴奋之所以让他觉得奇怪那是因为她的兴奋是假装的。
她的爱呢?如果他没有感觉错的话,昨天来自于她的爱也是热烈的让他窒息的。现在呢.....这种热烈只能靠记忆来感受…
哎,爱是一件多么珍贵的东西啊。他竟然向着她说出了这句话。随后他在她脸上依次发现了迷惑-短暂的,没有表情-其实那就是冷淡,释然-她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的迷雾怎么散去的那么快呢?

September 21

言志

引文

说到诗:是不会有什么成绩的,如果写得太早了。我们应该一生之久,尽可能那样久地去等待,采集真意与精华,最后或许能够写出十行好诗。因为诗并不象一般人 所说的是情感(情感人们早就很够了),——诗是经验。为了一首诗我们必须观看许多城市,观看人和物,我们必须认识动物,我们必须去感觉鸟怎样飞翔,知道小 小的花朵在早晨开放时的姿态。我们必须能够回想:异乡的路途,不期的相遇,逐渐临近的别离;——回想那还不清楚的童年的岁月,想到父母,如果他们给我们一 种快乐,我们并不理解他们,不得不使他们苦恼(那是一种对于另外一个人的快乐),想到儿童的疾病,病状离奇地发作,这么多深沉的变化,想到寂静、沉闷的小 屋内的白昼和海滨的早晨,想到海的一般,想到许多的海,想到旅途之夜,在这些夜里万籁齐鸣,群星飞舞,——可是这还不够,如果这一切都能想得到。我们必须 回忆许多爱情的夜,一夜与一夜不同,要记住分娩者痛苦的呼喊和轻轻睡眠着、翕止了的白衣产妇。但是我们还要陪伴过临死的人,坐在死者的身边,在窗子开着的 小屋里有些突如其来的声息。我们有回忆,也还不够。如果回忆很多,我们必须能够忘记,我们要有大的忍耐力等着它们再来。因为只是回忆还不算数。等到它们成 为我们身内的血、我们的目光和姿态,无名地和我们自己再也不能区分,那才能以实现,在一个很稀有的时刻有一行诗的第一个字在它们的中心形成,脱颖而出。

 [马尔特·劳利得·布里格随笔·冯至译]


我说的话

        心中有诗的精神,面对生活的勇气是常人不能比拟的,它象宗教,使生活中的一切苦难和热情都有了由头。
  
  但有方向的生命缺乏了足以撼动核心的情感体验,生命的内核要随时都能颤动,在对未知的恐慌和畏惧中漂流,漂流,翕动。
  
  然后不知觉的才能,发出诗的声音。
  
  这更象一场磨难,如果它能享乐,那就忘了诗歌。忘记它的存在。
  因为自己,自己本身,就是诗歌。


上面的话总以总结我整个人。为什么自由,为什么没有观念和道德的束缚,在真正的内心,我只允许我自己成为一面镜子。并且打算以对经验的崇拜和整个生活的真理做斗争。

我不怕孤独。但怕体验的停止。
September 06

劲松黑社会

     
        作为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有机会能对黑社会的种种说三道四也是一件风光的事。这是古惑仔的逻辑,越黑越刺激。当然我只是说几句闲话,描几个闲人供大家消遣。又因这些人,事都围绕在我的现住地-劲松周边,所以是劲松黑社会。位于北京东南三环,劲松桥,潘家园桥周边是老北京社区。劲松,松榆,潘家园,往南还有方庄,虽不同于胡同周边,却也是年头够久的独立小社会。有传奇,恩仇和黑白小英雄。
       
       一年前我开始打桌球。近两个月燃起了对它不可抑制的热情,立志成为一个,脚步柔软,出杆自如,表情淡然的一杆清。当然有别于那些,穿着高跟鞋,翘屁股打球的大姑娘,她们学会了摆姿势之后就再也不思进取了,技术不过尔尔。真正的女性高手,打球是看不见胸也注意不到屁股的。
       于是我成为劲松一家较专业的桌球俱乐部的常客。桌球馆装修豪华,出入的客人不乏衣冠楚楚者。成排的斯诺克球桌也在暗示着这个场所的级别。当六盏大白灯照亮翠绿的,精心保养的台呢时,我不由自主的苛刻起自己的言行来。要优雅,要从容不迫,要有个专业的范儿。

       当然,这都是骗人的。
       台球,自他以美式十六彩的身份走入中国时,自他在大小村镇的街头巷尾开花时,它的身份和顾客就已经定了。不管在多么现代化的城市和社区,外表多么光鲜,多么强调它的文化和传统,台球厅里网罗的总是同一批人。
       接触黑社会,打街机游戏的都是小混混,等信砍人的。大排挡上放豪言,你在这条街上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某某,摔酒瓶的都是老百姓,聚集烤串的都是嚣张 的外地人,不属原装。大头都在干六合彩坐庄,一般见不着。只有台球厅,你能见到老大,他们在赌球,自己打或者带着小弟打。也能见到小混混,他们在里面消磨时光。

       在台球厅里每天独自练球一个到一个半小时。虽然每次出现我都尽量向大妈靠拢,穿着朴素。终于还是有一天穿着小背心被人搭了。
       年四十上下,一脸小横肉,身材中等,柔软。运动装。
       你怎么老一个人打球啊,我来跟你打一局。
       没理由拒绝。好!
       你开,我开?
     我不会打,刚学,你开。
     啪,开球。没进。
     局面对我很不利,我挑了一个最可能进但也很难进的球,没进。
     然后老混儿开始打。
      漫不经心,从容不迫,你爷爷的,一杆清。
     我绷着不贱笑也不惊奇,喝啤酒。
     他看了看桌面。
     你知道你打球和我打球有什么不同么?
     不知道。
     然后开始免费的台球课程。

     平心而论,这是个会打球的老混儿。除了搭我的意思表露的太明显之外,没什么其他缺点。据他说,这附近六家台球厅他都是教练,这家他是经理,也负责运营。教了不久,一帮猜不出身份的家伙衣着整齐杀了进来。和老混儿挨个招呼就开始开赌球局了。
      要进入一个环境要有一个入口,比如说一个人,或通过某种关系,甚至担任某个角色,你才能看到局外人看不到的男盗女娼,鸡鸣狗盗。别说一个台球厅,大小公司,甚至一间办公室,一个学习班,都是一样。没有简单的环境,只有简单的看法。
     在旁观战,我根本无心看球,眼珠子不停的从人身上溜来溜去。这世上,最有琢磨头,最有意思的对我来说,一直是人。
     一个白衣,瘦小的中年男人穿着最讲究,神情最不张扬。是赌球其中一方的老大。带了三个打球的。两个一般般。第三个,长相俊俏,气质不俗,神情却不相称的猥琐。他对白衣男人极为殷勤,球却连输两局,脸色很难看的坐到一旁去了。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膝盖,尖尖地顶着麻料裤子。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脸色极为苍白。
      这时再看,不管是教练老混儿还是赌球的另一方,对白衣男人的态度都是有点敬而远之的意思。
      我心中大概有了个谱儿,这在之后附近北平楼的饭局中得到了印证。老混儿和一个年轻人不停的慨叹某小弟,跟错了老大,最后上了粉道,可惜了可惜了。

       看了周围几个人,这个台球厅的寿命对我来说已经到头了,再去不是招惹么? 老混儿这路人马和我们身边的乖乖小孩可不一样,找姑娘还有个规矩在,他们这种人,进度快势头猛,把持不住会被卷进去,清高拿不好劲道会把人惹毛,拒绝太生硬会激发社会底层人的自卑心,马虎不得。

     我准备撤了。短信少回,电话不接,球也不打了。

     隔了不久,一天在北平楼吃饭。叫了一瓶啤酒,端上来倒好,往嘴边一凑就知道味道不对。看了看觉得不是酒的问题,很可能是杯子没洗干净,叫小弟过来。让他闻闻。小弟很不情愿,闻完就说没问题。
     靠,这么明显的味道,不是你不会喝酒就是耍我。换一个小弟来闻。
     第二个更横,说,卖了这么多怎么就你有问题。
     我说你别欺负姑娘,酒的味道蒙的过有些大老爷们也蒙不过我,姑娘我写个八千字还要两瓶啤酒浇灌着呢。
     小伙子不出声,走了。
     四个服务员虎视眈眈看着我。乍然明白,这个地界儿的老店的年轻小伙子们,都是老北京,不是黑也沾着黑啊。欺负我还不是找个乐儿。瞪了半天眼。我给冷落了多日的老混儿发了个短信。
     北平楼的小伙儿可真不懂事啊。
     怎么了,说说。
     如此这般。
     你就说是亮子朋友。

     有了靠山我也狐假虎威一回,抄起一杯啤酒我就往地上一泼。早盯着我不顺眼的几个小伙儿凑了上来。叫你们老板。几个小伙子面色明显不善,但碍于我是个姑娘,他们都迟疑地瞪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一个高个衣服颜色不一样的小伙子凑了过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想,既然我要耍威风,就直接耍。
      亮子朋友来这儿吃饭,想换瓶酒。

      我大摇大摆出了店门。这个结果暗示着,黑社会的存在,老大的存在,保护费的存在,台球厅的功能…….

     晚上回家,接到老混儿的短信。
     怎么样?
     没事儿了。
     明天来打球吧,顺便聊聊天。
     怎么回呢,今天怎么也是欠个小小小的人情,一点面子总要给。可我只想蜻蜓点水见识一下,非要你来我往么? 放着没回。

     夜里,就象坐在放映无间道的电影院里,被一阵砍杀声惊醒。楼下的街道是东西向的。先听着十几个人纷乱的脚步声。
     他妈的,还他吗的长见识了,哪儿来的小丫挺的。躲哪儿去了???
     数人在其后和着,嚎嚎着。
     脚步声远去,叫骂声依稀。
     刚闭眼,十几个人又杀回来,中间竟然还搀杂着女人的哭声。我看看表,三点半。真是见鬼了。
      在这条街上叫骂了近二十分钟之后,我又快要睡着了。突然,一阵众人的怒吼,伴着嘈杂迅速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叫骂的内容也有了改变。
      我打你个小丫挺的,看你往哪儿跑。你他吗的给我躲,躲哪儿去你。
      十几个人的砍杀声,叫骂声,两个女人的哭声,招呼声此起彼伏。在这暗夜里听来孤单,有力,令人恐慌。
      反复的追打,从我的楼下经过了至少有三次,我终于忍不住爬了起来,先检查自己的门有没有锁好。床头灯关掉,保证屋内没有一丝光,才从窗帘布的缝隙中向外看。正好看到一个追杀队尾的男人,匆匆地跑过去,手中挥舞着一片一尺多长,三寸左右宽的西瓜刀。灯光下,白光耀眼,象极了电影镜头。我久久地瞪着对面的窗户,甚至没有发现一个晃动的窗帘或脑袋。
      除了渐远的砍杀声,没有人象包租婆一样抗议,也没有人扔下啤酒瓶子黑色幽默,更没有,警察。
     
      劲松,劲松,我对你有了全新的认识。
      刻不容缓,我打开手机,给老混子回了个短信,刚才忙着看片,没听见。明儿个找你打球。

      脑海中一些小事纷纷涌现出来。楼下理发的小店铺,只去过一次,瘦男人老板,搓衣服洗头大妈,态度倒是很热情。可惜理发不是主业,半个店铺的墙上都贴着可怕的文身图案。跟年轻人追时髦,有艺术味儿的文身图案可不是一个范儿,那些文身图案都透着匪气,杀气,使得瘦男人老板的礼貌,清秀都看来十分可疑……旁边居民楼一百米的距离内,有七家红灯小店,路过走过看过,大腿白花花向着街面,居然和溜狗的大妈,下棋的大爷相安无事……有天听见拉人力车的老头儿向旁边的同行说,今儿个有情况。上了车好奇的问,老头儿说,就是假扮拉车的客人来抓我们。啊,城管的么? 不是,城管雇的人,抓一辆车给多少钱。那不就是小混混么? 就是啊,多了,还打呢……

       第二天,老混儿十分热情,非要开车接我去桌球馆。行,行,来吧。站在街边等等,一个白色小奥拓停在我的面前,诶呀我一头就栽过去了,姑娘我长这么大做这么次的车的次数真是有限。咬咬牙我还是上去了。
       一个人开奥拓,他有胆子砍人。一个人开宝马,车上带着一只贵妃犬。
       哪个更传奇,哪个更值得当靠山。
       在乱世生活,还是前者靠谱 。


September 04

鬼节

     又逢鬼节。在北方生活的很多人并没有过鬼节的传统,在福建确是极为重要的日子。乡镇小祠堂里的种种仪式不必说,人们习惯在鬼节的月份不购买大件物品。地产和车商都视鬼节为真正见了鬼的节,一个月不开张是正常的事。往总部的销售报告总是大篇阐述业绩反常的原因,通篇都是对迷信的无可奈何。
   
     但对总有那么一些人,鬼节总是非信不可的。相传那是鬼门关一年中仅有的一次开门,很多鬼会到人间来,抱者不同的目的。真正信的,除了我自己,还有在福建认识的一个小男孩。他是玩摇滚音乐的小男孩,穷的叮当响,无家无根。有段时间寄宿在我家,看到书架上摆的易经便问我是否喜欢这些。
     
      哪敢妄言喜欢。我对这些只是有接触的缘分,别说研究,连了解也是连皮毛都谈不上。懂的人知道那是深不可测的东西,无缘的人就只当那是骗人的把戏伎俩也是常情。
     
      便说不懂,完全不懂,买了纯为好奇。他笑笑,当然知道我是信,只是不敢妄言罢了。几句之后便知是不是同道,其他也无须再问。他便说自己阳气较弱,小时常能通阴。跟着乐队四处演出的时候读了易经,从此一发不可收,入了再也出不来。我笑,古人说,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已多时。就是那样。他说看了自己的生辰八字,便知自己有此缘分,更有见鬼的缘分,就讲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

      五六岁时,有个七月的清晨,天刚亮,便和小伙伴偷跑去赶海。因为远所以起的早。昏昏沉沉走了半天,看到前面有个骑马的人,雾气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两个人很好奇,这年头怎么还有人骑马,便跑着跟了去看。近了定睛,确是一个无头人。越过一块大石就不见了。两个小男孩吓得够呛,却也能壮着胆子跟过去,转过那块大石再看个究竟。却见那块两人高的大石上,开了一个门样的洞,雾气蒸酝。凉飕飕,也不知道有多深。两个小孩目瞪口呆,赶紧跑回家去向大人汇报。被大人呵斥在这不详的时辰跑出去赶海,当日是鬼节,那是鬼门关开了。

       我们一起笑,这样的故事只嫌少不嫌多。听来是个乐子,谁说的出鬼是什么形状,鬼的形状是活人心中的障。所以他信鬼节。

        那时,我身边还没有人死去,对此没有体会也没有认识。后来我便也成了个信鬼节的人了。那也是有故事的。

         04年,有个和我相爱的人,因肝癌而撒手人寰。在前边的文章中我也有提过他,吾爱那篇说的也是他。是啊宏。
         二零零五年七月的一天夜里,我做了整晚的梦。一直和啊宏在一起,开车在厦门环岛路上看风景,吃饭,一起说话,坐在玛雅咖啡馆里晒下午的太阳。分开一年多,那是如此清晰的一夜,就象从来没有分开过。做过奇妙的梦的人一定能理解,那种真实的程度,就象坐在沙发上,那一下的触感,深陷感都能体会的到。整整一夜的梦,中间有段啊宏在前面急匆匆的走着,他一向这样,留我在后面手忙脚乱的捧着两个人的手机,车钥匙,零钱跟个丫头似的跟着。梦里我也那样跟着,他却一反常态回过头来,温柔的说,别跟着我了。一夜下来,除了那真实的感觉,最清楚的就是这句话了。
        早上醒来匆匆去上班,感觉好像刚和啊宏吃完早餐告别,整整一个上午都不是活在现实里。想起人们都说他已经死了,突然就那么确定,所有人都是骗我的。啊宏一定是照他之前的计划,移民去了美国,怕我思念,怕我为了他终身不嫁,才装作肝癌末期而死,为了让我也死心。哎,我怎么在乎这个,我只爱他,管他在哪里,只要他高兴,能够躲开那些让他纷扰的俗事,美国或者香港又怎样。我爱他早已超越了地域,只要他愿意怎样都可以啊。越想越气愤,中午下班时候,我打电话给她的妹妹。第一句就是质问:啊宏没死对不对,你们都骗我? 他去美国了,你们都骗我。他妹妹当即就认为我疯了,反复告诉我他已经死了。我哭了,就质问她,那为什么昨天,做的梦可以那么真实,人死了,怎么还会做那么真实的梦,好像从没有离开过的一样。

      妹妹沉吟半晌,听我哭,然后说,月啊,今天是鬼节啊。那是啊宏给你托梦来了。你真幸福,今天家里都在互相问,爸爸妈妈,我,他都没有托梦,原来他把梦托到你那里去了。后面的话都没有再听见。

      啊宏真的死了,他真的爱我,死了之后还想起我,来和我共度一夜的好时光。后来和妈妈说起,妈妈说梦里那句话就是啊宏对你说的啊,让你不要再想他。那真的是他跟你说的话啊。对,啊宏,我没有大哭没有因为你的死不能生活,我想着你的唯一证明是我在那一年,是性冷淡的人。

         然后是二零零六年,我从未刻意问过鬼节的确切日子,因为怕那期待,成空或成真,都不愿不自然的去接受。一样的,有一天,梦了一个晚上。和他一起,一样的真一样的缠绵。朋友再说起鬼节,我就笑,就是了。

         今年是2007年,啊宏过世三年。我的生活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彻底的离开了福建,回了北京。谈了几次不成功的恋爱。这次鬼节时,我正在为此时的男朋友费劲心力的纠缠折腾。电话上他的名字改了忘记他,还是忘不了。纠缠,吵闹,和好,反反复复。那是因为以往爱的太深伤的太深,人突然就变的心软起来,怎么也脱不了身。一踏步进了生活,就不能再回到孤独的内心,安静不下来了。

         一天和公司的人吃午饭,他们说,今天是鬼节。哦,是么,我接下去讲了很多南方的故事。心里却偷偷的伤感起来,昨夜睡的踏实,无梦。我要把啊宏忘了,他也是。三年,到他投胎的时候了,他将出了鬼界,再入人界,我们的事,他不再记得,从此之后,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慢慢的变淡。现在的生活在我的心里热烈的景象,让我难过,找啊找,找啊宏在我心里的影子,那么淡的水墨印。

      戛然而止。再想,他就会象一跟细细的针,把我已经破碎的生活再戳一个堵不上的深沟出来。每吸一口气都象咽下一根针。我草草的糊了泥巴上去,草草的告诫自己,不想不想,他死了,我忘了,冷漠冷漠冷漠。爱是摸不着的过往。

      终于和男朋友分手,心碎就去酒吧买欢跳舞。也就是鬼节之后的两天。酒吧里好多外国人,周末有时去跳舞,只是跳,一个啤酒,高高兴兴和搭讪的外国男孩子聊几句就回家,好消遣。这次不同了,就是想喝醉点,拼命的跳跳,跑出来跑出来。北京让人烦躁,让人迷失。所以喝了三个啤酒,一个长岛。搭讪的外国男孩子都被我横眉立目的吓回去,一个人在舞池里左右转着,在成堆成对的人群里找缝隙。过不了一会,一个同样也孤单的男孩子跳着跳着挪到我对面来了。舞姿上看,有点断袖。我反倒释然了,慢慢的,就变成我们两个对着拼命跳。喝酒,洗手间,跳舞,反复三个小时。我一直颔首。临到我要走了,觉得该和他打个招呼,就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几句,原来是伦敦长大的蒙古人,中国话说的还好。是来北京出差的,早上七点的飞机就回伦敦了。我就起身离开了,不用说再见,几句话也是礼貌而已。

         我已经醉了,分手的发泄也就到此为止,该回家去睡觉了。走到门口,突然又不想走了。想和他再跳一会,反正他也是玩一宿,明早就走。他跳的很合我的口味,很合拍,也是第一次和在这个酒吧里的中国男孩子说话。
回到舞池,他却不在,我就一个人慢慢跳,搜寻着他。不一会儿,他和一帮英国人熙熙攘攘的往舞池另一边的吧台走去。想了想,我就追了过去。

         他见到我就笑,我说我在找你,他说他知道。英国人很热闹凑上来,说他是很好的男孩子,你很喜欢他么?
呵呵。好多英国人,原来都是一个公司的,来北京出差,都是早上的飞机走。于是聊天笑闹,又喝了一个长岛冰茶。那中国男孩子叫Daniel。

        我说我喜欢你。给我你的email好么?
        他说他很少机会来中国,我说没关系,给我吧。
        手机没电了,没有纸笔,只要用脑子记。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好难记。我已经微醉,拼命的记,总是记不住,一个劲儿的和他抱怨,太难记了。他就再告诉我一遍。英国男孩子们拼命的凑上来和我说话。他说,你看,他们都喜欢你,好几个,我不行,对不起,我不喜欢你。我转头去看,英国男孩子凑上来把我和他分开,又请我喝酒。
      
        突然我就失控了。他落荒而逃。我大哭,你为什么要走呢,为什么要走呢?  哭到崩溃,肝肠寸断。善良友好的英国男孩子面面相觑,我象一个真正坠入爱河的女人那样悲伤,又痴又癫。他们轮番的安慰我,不要哭了,买水给我喝,不要? 那就买酒给我喝。
  
        那天晚上我让每个人都很崩溃。他们并不是反感也没有嘲笑,只是很莫名。在夜场,怎么会有这样一见就钟情死活不放手的女孩子。我也很莫名。

        清晨一个人回到家,睡了一觉起来,还是忘不了那个男孩子,在心里使劲想。真是有魅力的人。想了一天,也没有记起那个难记的email地址。想起夜里,觉得自己真是很失态,但是很莫名,那感觉久久不能忘怀,白天还是很失态的想那个男孩子,一阵风来了,一阵风又走了。毫不留情的。

        鬼节过去三天。
        晚上,躺在床上睡觉了。一闭眼,突然,全身汗毛倒竖。一下了然。那中国男孩子,Daniel,除了脸短些,其他,五官,表情,气质,衣着,哪一样都是啊宏的翻版。只是三年过去了,乍然出来这么一个人,我想不出,原来那是,我爱的,啊宏的样子。只知道,为他哭,其实,还是,啊宏来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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